隨著公司感恩節連續假期即將到來,內心也逐漸朝向預先安排的登山行程。體力要求與曝險程度較低的高山,如合歡山群峰、雪山東峰、玉山前峰及郡大山已完成初次探訪,接下來開始往曝險程度相同,但體力要求稍高的高山邁進;在不斷來回研究後,最後在桃山及池有山中,選定池有山為攀登的目標。大致上了解池有山的地理相對位置,有助於增進行程上的深度認知。「武陵四秀」採最高峰由北至南排列,依序為喀拉業山、桃山、池有山及品田山,「桃山山屋」座落於桃山與池有山稜線間,而「新達山屋」則座落於池有山與品田山稜線間;透過武陵農場內兩條水泥便道,可以較為簡易且輕鬆的方式,分別依序抵達桃山及品田山、池有山的兩個登山口。自武陵農場入口處收取入園費及停車費後,行車再另行花費約莫十五分鐘,即可抵達農場內部的「武陵山莊」,此處的海拔高度已將近1950公尺。順著武陵山莊禁止車行的柵欄進入,徒步越過「武陵吊橋」後,便行走在兩旁盡是杉木林的水泥便道上;沿途會經過三個岔路口,依序取左、右、左側道路持續前行,約莫行走一小時過後,即可抵達品田山、池有山的登山口,此處的海拔高度約莫2200公尺。在個別的岔路口,若非選擇前往池有山的路徑,第一個岔路口取道右側步入,即可抵達桃山登山口,隨後便開啟攻頂桃山的路程;第二個岔路口取道左側進入,則是深入杉木林的片段步道;第三個岔路取道右側步行,則是進入桃山瀑布步道,終點則是桃山瀑布。在前往品田山、池有山的登山口的路途中,在第二及第三個岔路口間,呈現之字形的水泥便道,相對平緩好走。
不定期的工作量在假期前來到,趕在星期三下班前處理到一個段落,並在未來兩天麻煩父母安頓好小孩後,便驅車前往「武陵山莊」的停車塲;歷經四個小時的車程,由竹北出發直至宜蘭,隨後行車於台七線及台七甲線上,終於在晚上十一點抵達;在稍微休息且進行一番睡前盥洗後,便夜宿於車中的暖和睡袋裡,此時的溫度幾近十度附近。生理時鐘自動在凌晨四點將我喚醒,在頭燈照明下支配著黑暗,待煮沸的滾水降至攝氏84度後,兩杯手沖咖啡在注水繚繞下完成,香氣頓時四溢車內,搭配著兩個保溫的竹筍包,登山行程中一頓豐盛的早餐莫過於如此。凌晨五點半,早餐後整裝完畢出發;走上武陵山莊旁的水泥便道,眼前的世界取決於頭燈照亮的隧道視野,一旁的杉木林異常黑暗,迫使我倆亦步亦趨地行走著。依序越過岔路後,在抬頭注視下,月亮高掛在枝葉間微亮的藍天白雲中,在太陽即將掌管白天秩序的前夕,取而代之為白雲渲染著柔和的金黃光芒,大自然的景色總是如此光彩奪目。當大地轉為通透的明亮後,樹林間簡易的向上斜坡,呈現出品田山、池有山的登山口,看著一旁的告示牌標示著,由登山口直至三岔營地,3.5公里的路程直上1400公尺的海拔高度,好似一般數字的陳列,在後續實際的攀登體驗後,方才切確地了解數字背後的深刻意涵。
踏入逐漸收窄的小徑直搗山林內部,遍佈著柔軟的褐色針葉,開始的路程鮮有崎嶇,僅在於少許的跨步必須強迫身體適應,總是伴隨著低溫下呼吸急促而吐出的白霧,偶爾抬頭仰望棉花糖似的天空,逐漸走上巨石與樹根緊密纏繞的顛頗路途。闊葉富含葉綠素、葉黃素、胡蘿蔔素及花青素等等,春夏時光日照時間較長及氣溫較高,闊葉大量生成葉綠素進行光合作用,以儲存生長所需要的養分,因此樹葉常保綠色的光澤;適逢秋冬時分的微弱陽光及低下氣溫,將會加速葉綠素的分解,使得葉黃素及胡蘿蔔素佔絕大多數,因此樹葉轉而呈現出黃色及橙色的光澤;秋冬時植物生理活動遲緩,樹葉生成的醣類化合物無法有效運回根部,將會逐漸沉積而合成花青素,進一步與酸作用,便會使得樹葉呈現紅色光澤。花青素另有防曬及驅蟲的功用,前者保護僅存的葉綠素,後者透過紅色的樹葉,讓害蟲誤判為有毒,進而減少被吞食及產卵,兩者皆為了讓植物本身持續獲得養分;然而,花青素的生成因植物而異,於是呈現出不同植物入秋冬後,各自產生黃葉與紅葉的區別。穿梭於幾近隱蔽的山林間,眼前偶見的黃葉葉與紅葉,除了頓時驚艷於大自然的色澤對比,還有那生命因季節而調節的美妙呈現,這是沿著山林上高山的第二層思考,也足以反思自己的人生狀態,如何應對每一個外在的挑戰。
自海拔高度約2200公尺的登山口緩步而上,便已踏上針葉與闊葉林並存的自然景觀,走過前方一公里而踏上前往兩公里的路途,逐漸開始感受到雙腳的吃力考驗,在喘氣呼呼之際,亦開始發現雲霧飄渺的群峰,隱現於針葉枝幹如魔幻般觸手的交錯之間,連帶著露西小姐略顯疲態的行走姿態,亦同時映入我的眼簾。多雲時晴的氣候帶來變化多端的雲霧,以及日光迅速穿透山林宛如靈光乍現的美妙,這些都是隨著山勢逐漸陡峭而每十步稍作歇息下,最引人入勝的優美景緻。 常見的台灣馬醉木及玉山箭竹,伴隨著枝幹粗大的針葉植物,逐漸出現於沿途的步行挑戰中,極度向外伸展的樹枝,彰顯著克服多重環境挑戰後的傲人姿態,恰似山中活靈活現的古老智者。越過兩公里處直至三公里處,地勢又再度平緩下來,身體也因為走過前兩公里的路程,已然適應地勢上的變化;偶然清晰且開闊的視野,遠處的山峰傲立於眼前,山稜線不規則的變化,外加上近處低矮山勢上挺拔的高山樹木,在幾抹浮雲迅速移動的襯托下,頗能令望者感受到舒緩。
淺薄日光悄悄地掠過樹林,呈現出一股淡淡的憂愁美感,走在較為平緩之處,心態隨之緩和;然而,越過三公里處,卻又疲憊於那異常陡峭的山勢,充分印證了人生中的那句老話—「挑戰總是在意想不到時出現」。伴隨著腳下的陡峭路程,樹根與巨石似乎激烈地纏鬥著,究竟是頑強的生命力崩裂了巨石,抑或是冰冷的巨石壓制著生命,實為難分難捨,身為旁觀者只能以崇敬的心態,讚嘆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樹木枝幹以蜿蜒曲折的姿態生長著,猶如不被環境的無情阻礙輕易地折服,總能尋找出向天空伸展的微小空間,隨後致力地展現出昂然的生命力量。跨越過傾倒於途中的巨大樹幹,見證了生命無情的蛻變與凋零,然而多數盡是生命奮力搏鬥的勝利表彰,步伐雖然異常地艱辛,卻也驚嘆於高山植物的勇者無懼。
越過三公里處直達三叉營地間,短短五百公尺的路程,猶如深入大自然原始風貌的境地,巨石與台灣鐵杉的纏鬥異常緊密,同時也造就地勢異常崎嶇,對於膝蓋及腳踝的負荷也就十分沉重,連帶呼吸急促下的身體,呈現出循環代謝及奔波疲累的矛盾狀態。繼攀登玉山前峰前,看似簡短八百公尺的石瀑,卻在實際造訪時深感永無止境後,池有山這段簡短五百公尺的路程,同樣有著內心幻想得以輕易克服,實際上卻是極大的落差,感受到每一百公尺標示的萬般折騰。
足夠的休息後,繼續踏上攻頂之路,順著相對平緩的路途,接著來到了石瀑區。眼前不規則岩塊交雜錯置並靜止於斜坡上,可說是經過大自然寂靜無聲的雄偉力量,經年累月施加於上的結果。地表堅硬的巨大岩石長年與空氣、水或生物活動接觸後,產生物理變化進而裂解及破裂,便是所謂的「風化作用」(weathering)。「凍融作用」(freeze and thaw action)則是其中一種物理性質的「風化作用」,指的是高山地區的氣溫隨著日夜或是春夏秋冬,反覆在攝氏零度上下交替變化;氣溫回升時,水滲入巨岩的裂縫中;氣溫回降時,水凍結為冰而膨脹,進一步撐大巨岩的裂縫;氣溫再次回升時,冰融化為水而更加滲入巨岩撐大的裂縫中;氣溫再次回降時,水再次凍結為冰而膨脹,更進一步撐大巨岩的裂縫;如此隨著氣溫變化,使得巨岩裂縫中的水與冰不斷地凍結(freeze)與融化(thaw),讓裂縫越來越大,直至完全裂解成許多小岩塊;此大自然令人驚嘆的現象,可以透過下圖簡易的解說,達成充分的理解。「石瀑」是眼前景緻的一般別名,「石流坡」則是較正式的地理學名。
石瀑形成的壯觀場面,誠然令人心生敬畏,然而亂石中挺拔天際的粗獷鐵衫,同樣也是令人嘖嘖稱奇,眼見張牙舞爪的鐵褐色枝幹,更令人佩服那突破阻礙的狂野奔放,展現出獨特形式的美。「台灣鐵杉」主要分布於台灣山區的「雲霧帶」—海拔約1500至2000公尺之上及「雪線」—海拔約3200公尺之下;前者地帶為台灣山區的中海拔高度,上升水氣易於此處凝結,傍晚沉降形成雲霧,同時也是降雨量最多的地方,常有「紅檜」及「扁柏」等神木級檜木林生長;後者地帶為台灣山區的高海拔高度,一般指的是終年積雪處,而台灣並沒有這樣的地方,故取其冬季降雪的平均高度,常有「台灣冷杉」生長。「台灣鐵杉」為松科鐵杉屬鐵杉下的一個變種,屬於台灣特有的植物,其材質為台灣產針葉樹種中最堅硬,故有鐵杉之稱;相較於其枝枒顯著怒張,「紅檜」及「扁柏」通常較為低矮粗壯,而「台灣冷杉」則較為高聳筆直。
踏著不平整的岩塊而上,小心翼翼地上溯石瀑的源頭,不時回頭俯視這片山林美景,再多的疲乏也就於此打住。石瀑過渡至池有山頂為一地質脆弱的崩塌地帶,腳下崩落的大片山壁十分險峻,佇立於此遠眺「小霸尖山」、「大霸尖山」與「東霸尖山」構成的優美稜線,久等大霸尖山雲霧散去實屬不易,也只能持續平行於雪山山脈的方向,儘速通過以求安全。步上池有山的山頂,望向「合歡山北峰」的方向,湛藍的山稜線蜿延於雲海中,那一眼望穿的美令人心生愉悅;雲霧飄渺於「桃山」之巔,時而退去時而遮掩,那優美的山形讓人意會為羞怯的少女;「雪山主峰」、「北稜角」、「凱蘭特昆山」、「雪山北峰」及「品田山」盪氣迴腸地一字排開,讓人不多看幾眼也難,尤其「雪山主峰」及「北稜角」間清晰可見的「圈谷」,道盡了內心想一探冰河遺跡的渴望。雲海翻騰於山林之間,造就了無數個瞬間的美景,此時雲霧散去而呈現出群峰間的河谷平原,那時雲霧卻如拔絲般地隱現壯闊山林;儘管冷風吹拂著臉龐,依舊佇立於艱辛前來的絕佳位置,充當多重時空的旅人,目不轉睛地環視這一切。
飽覽池有山頂極致的美後,將自我由強風吹襲中抽離,安座於石瀑區任一石塊上,靜靜地享用冰冷的麵包與果汁。眼前遍佈灰沉的石海,延伸至遠處與山林共伴,分秒迅速變化形態的雲層,三個層次的景緻拓展開來,豐富了與山連結的另類想像。為了能夠造訪池有名樹,仔細地來回推敲著天黑與下山時間;在決定前往後,起身負重並小心翼翼地踏著不規則石塊下坡,或許心急一不小心雙腳打結而跌倒,因出手支撐在手掌側腹留下了小而深的傷口;回過神來趕緊再次起身,繼續踏上造訪池有名樹的路途。步行約莫五百公尺後,望著前方再次陡峭的巨岩與鐵杉交錯並存,此刻靜下心來傾聽身體透露的訊息,結合方才摔個踉蹌的突發事件,內心深處突然升起「也許你已經累了」的聲響,這才從我的執意中恍然大悟,轉向步上來時的路程。在這裡教會我很重要的一課,「既然來了就去」的固執念頭,往往是最致命的部分,它得以讓人忘了體力與時間,雖然直接驅動自己達成目標,卻可能遺留疲累的身體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,讓下山時刻暴露在危險致命的風險之中。對著交會的露西小姐示意,我們還是回頭吧!想起當初她與我持想反意見,不贊成繼續前往池有名樹,其實才是最為理性的表現。
來時約莫四公里的路程,儘管登山口-1K-2K-3K-山頂,有著緩-微陡-緩-陡峭的分明節奏,在體力充沛之下,絲毫不會感受到應付吃力的狀況;然而,回程的路由於睡眠不足引發的頭痛,以及腿部直至腳踝頻繁活動的酸痛感,裸露出節節衰退的體力,山勢分明的節奏因而模糊。來時感受到立意良善的里程木樁,每0.1K提醒登山者目前的里程數;然而,返回時由於行至半途體力盡失,注意力卻不在已經走過的0.1K,而是除了0.1K剩下沒走完的里程;因此,半途開始每個0.1K的提示變得痛苦,僅憑意志力支撐著前進的步伐,沿路下山想當然甚少言語。下午五點終於返回登山口時,真有股衝動想躺在木椅上好好休息,但心想冬季還有半個小時天黑,卻又再稍微休息片刻後,趕緊步上逐漸暗沉的水泥便道。休息後冷卻的雙腿更加沉重,心想還必須再走上一個小時,才能有頓熱騰騰的晚餐並好好休息,自然又是一頓內心掙扎;在頭燈的探照下,感受到意志力逐漸微弱,最後只能透過身體的慣性,遠在露西小姐身後,保持跨出步伐的連續動作。
方圓百里內已經找不到像樣的晚餐,便決定在武陵賓館內用餐;登山完消耗大量的卡路里,飢餓感盡是無盡蔓延,儘管餐點不及一般家常菜的水準,卻還是好過山中簡易的食糧,得以聊表終日的辛勞。沿著台七甲線往南行車約四十分鐘,抵達梨山附近的「阿泉果園」,成為今日的最後一站,入住後見床鋪原想只是稍作休息,沒想到竟是一覺到天亮,也才好好洗個熱水澡,換得清晨的神清氣爽。天明時清楚眼見身處的大片果園,以及大甲溪穿梭於群山起伏之間,儼然構成另一重世界的美景;告別民宿主人後,我倆也告別了此令人印象深刻的壯闊景緻,緩慢啟程於直至宜蘭的台七甲線與台七線路段;儘管開始飄落小雨,卻為沿途的秀麗風光,增添幾許秘意與不可思議。
沿路遍尋不著早餐之下,就這樣一路直到羅東,不得已才將早餐併作午餐一起享用;午餐後,途經「吉他好事鍋煮奶茶」的店舖,深受吸引入內,在試聞數種茶葉小罐後,點選了一杯印度馬薩拉香料奶茶;接過熱騰騰的奶茶,輕啜一口頓時強烈的茶香四溢,下一刻襲來濃濃的奶香,緊接著相互融合並回饋微甜感,備受驚艷的當下,突然對於茶葉興起濃烈的興致;拾起架上磯淵猛所著「紅茶之國、紅茶之旅」,似乎即將成為往後與茶葉的不解之緣。雨勢漸大,以「宜蘭餅」作為伴手禮採購後,也正式駛回北部的路程,結束了這一趟登山之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