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次接觸到「陰影」這個形容人類無意識地帶的心理詞彙,想當然立即浮現世俗賦予的刻板印象,不外乎是黑暗且不好的,但深入理解出自於榮格的原初語意,才漸漸從偏誤中甦醒過來,反倒欽佩其細膩的觀察及傳神的描繪。
首先,群體人類處於共同的環境中,勢必會不自覺地遵循某種非約定的方式生活,也就是我們常提及的「文化」;出生後進一步透過知識的學習及經驗的累積,將讓個人逐漸理解文化的內涵,使其適應並融入環境之中,達成群體共同生存的目的。因此,文化時時傳達著個人應該成為的樣子,個人不自覺地致力追隨,同時意識到此般實際的樣貌,形成「自我」(ego);然而,個人本性中與文化不同的面向,便會不自覺地被加以壓抑,甚至無法進入意識層面被感知,形成「陰影」(shadow)。簡而言之,個人出生時,在心理層面上皆為整體,外在群體生活的「文化」,則進一步將個人分離成「自我」與「陰影」;相當值得注意的是人格中純粹珍貴的部分,倘若無法與文化彼此相容,這些被拒絕或不容許的部分,將會完全歸入陰影之中,但它們並不會因此消失,只是集結在人格中的黑暗角落;進一步以能量的觀點來檢視,「自我」與「陰影」其實具有相等的能量。
接著,順著「陰影」形成的過程,適當地引入另一個心理詞彙—「情結」(complex);此意謂著個人身處於與他人互動的情境中,展現出人格中與文化不相容的部分,適逢他人對此產生的互動,而引發自身不被意識到的一群複雜情緒。不妨輕易地想像在過分追逐功名的父母眼中,喜愛花費大量時間從事繪畫或運動的小孩,如何在父母冷嘲熱諷下決定轉向,並且將繪畫或運動與自身引發的憤怒、悲傷、抑鬱等感受結合,深深地埋藏在無意識的深處。這裡的「陰影」指的是個人在繪畫與運動中,所展現的各種細膩能力;而「情結」指的是個人受外力壓抑後,所引發的各種情緒反應。簡而言之,「陰影」總是伴隨著「情結」,深深地埋藏在個人無意識之中。
接著,個人在意識層面順應著文化而長大成人,帶著無意識層面相隨的「陰影」與「情結」,在社會的人際關係中展開應對;此時另一個心理詞彙—「陰影投射」(shadow casting),足以輔助個人了解應對時的奧妙。在無意識中,因應繪畫與運動而相隨的「陰影」與「情結」,隨著個人進入婚姻關係,而同樣有了子女後,將開始顯現其能量。同樣看見自身子女開始沉迷於繪畫或運動,那些當初未被個人意識理解過的「陰影」與「情結」,便完整地被勾引而出,進一步被個人反應在當下情境中。儘管時空已經完全不同,當下的個人猶如自身年幼的父母,而當下自身的子女猶如年幼的自己;當下個人指責自身子女,猶如年幼時的父母指責自己,徹底地重現該情境中所有的行為及對應的情緒,此便是「陰影投射」的概念。
最終,綜觀處於文明社會中的個人,人生前半部專注於文化進程,致力於讓自己保持在軌道上,處於「自我」與「陰影」分離的狀態。人生中段由於已熟稔文化的所有層面,逐漸開始感到俗不可耐,此時長期受忽略而真正攸關自身發展的「陰影」,以其能量發出自心底的明確聲音,召喚著個人對其加以重視;此約略發生在35至40歲時期,也就是榮格所言的「中年危機」(midlife crisis),指的是長久因應文化建立的自我,正處於認同上的瓦解狀態,急欲順應「陰影」重新建立新的狀態。人生後半部應當對「陰影」加以重視,專注於由「自我」與「陰影」分離的狀態,恢復「自我」與「陰影」結合的狀態,也就是經歷宗教所言的「神聖化」(sacralization)歷程,意謂著重返個人的完整性。整合陰影之所以迫切,主要在於個人不加以處理,便會持續處於分離狀態;另外,更透過投射出去的方式,由他人揹負起沉重的責任,擔綱起原先應該由自己扮演的英雄角色;另外,自己丟開陰影後,亦失去運用陰影強大的力量,進而改變自我的機會,失去因改變而獲得的純然喜悅。
試想「自我」與「陰影」處於二元對立的極端,倘若欲重返結合後完整性,必須由「自我」此極端,朝向另一個極端「陰影」前進;然而,先前談及「陰影」總是相隨著「情結」,於是此過程勢必伴隨著大量的磨難及痛苦,必須透過「儀式方式」或「象徵方式」,例如藉由語言、詩文、音樂、舞蹈、雕塑、繪畫、寫作等等,以創造力釋放出陰影的黑暗能量,藉由自己面對而不是投射他人,學會運用意識常保覺察狀態,並且帶著尊重介入其中,達成與陰影安然共處的目的。一個健康的社會都擁有如上述豐富的儀式文化,另外亦包含全世界由古至今的儀式,例如犧牲、燃燒、獻祭、放血、齋戒與禁慾等等,皆藉由象徵的方式處理陰影,以便持續保護文化的存在。
當個人平衡了「自我」與「陰影」,其實是遭逢意識層次的跳躍,處於兩者的中心點,看待兩極端的觀點,由「對立」轉變為「相對」,達成了對自我人性的純粹擁抱;此意謂著由固守著極端的靜態,轉變為遊走於兩極端的動態,大大地擴展了思考的範疇,創造力隨後因應而生,人生的新局面便因此展開。真理總是成雙成對地出現,兩者相對的事物共存,才得以彼此詮釋出「意義」(meaning);僅有光明、陽性、主動、外向、積極等等,而沒有黑暗、陰性、被動、內向、消極等等,光明、陽性、主動、外向、積極等等,就不具備任何意義,僅僅剩下對於極端的「狂熱」(fanaticism)。身處於中間地帶,猶如處於刀鋒,雖然可能只有片刻時光,卻足以讓個人往後長時間的平凡生活,擁有適切的存在意義,對於生命純然的喜悅更由此而生。更為簡潔精準地說,宗教所言的「神聖化」(sacralization)歷程,便是由感受到兩極端對立的衝突,進化為感受到兩極端相對的共存,最終再進化到由此獲得的啟示,此同時亦是榮格所言的「個體化」(individulization)歷程,由此超越自我,並且進入比自我更大的存在,也就是邁向自我「神性」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