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越過了一堵牆後,彷彿又遇見了另一堵牆。」這段話出自於劇終前,金智英獨自會晤心理醫生時,對於內心世界的赤裸陳述;另一段值得加以解讀的語意,同樣出自於劇終前,金智英於咖啡店的內用隊伍中,不慎打翻了咖啡而灑落滿地,惹得自己的小孩哇哇大哭外,連帶使得隊伍後方的男性上班族,面對整間店此起彼落的哭聲,終究按耐不住性子,直言不諱地稱其為「媽蟲」,只見金智英走上前去說了:「這位先生你認識我嗎?你了解這段時間我做了哪些事嗎?你了解此時此刻我的感受嗎?如果你什麼都不了解,請不要擅自批評我!」隨著語調越來越高昂,讓人著實聽見了她最為深沉的感受,而更像是對於自我的獨白。結合這兩段關鍵的話語,得以告知觀眾應該擱置「文化偏見」,盡可能以「感同深受」的方式,隨著劇情的百般鋪陳,下放自己於金智英的「妻子」、「母親」、「女兒」及「媳婦」的四重關係中,體會「內在多堵牆」的無形困境,也才能飽嚐箇中滋味。
「文化」所呈現的表象,可以視為社會群體透過直覺反應,所展現出各類行為的集合;倘若一個人置身於群體中,不透過刻意的反向思考,便會自動根據「文化」所呈現的內涵,進行各類事務的抉擇與決策。綜觀金智英於戲劇中,任何行事的最終決定,以及與人關係的情感細節,都不脫離文化深層的影響,透過劇中展現四重關係的情境,正好可以提供身處於相似文化的我們,一個絕佳且深度思考的契機。
金智英新婚後,隨著小孩的誕生,自職場肯付出且上進的心態下退出,並全然投入「妻子」及「母親」的嶄新角色;日復一日,早起準備早餐,安頓好先生與小孩的空腹,親臨門口之前,向上班離去的先生道別後,再推著娃娃車,將小孩送至幼兒園;回到空無一人的家後,並非因此而空閒,她還得清洗家庭衣物及擦拭家具及玩具,最後將散落一地的物品歸定位;這樣一連串全程無休的家務活動,正好終結於陽台觀看日落。將小孩自幼兒園接回家中後,又再次開啟忙碌的模式,除了替小孩洗澡外,還得張羅全家的晚餐,甚至是餐後的碗盤清洗;深夜來臨前,安頓好小孩入睡之後,也才能在夜深人靜之時,擁有自己私人的時間;然而,如此寶貴的時間,卻建構於身心俱疲的軀體,在微弱的燈光下,獨自思索著攸關自己的一切。從不斷重複的日常事務中,不見常人所認定「閒閒在家」的表象,卻顯現「無微不至」的付出;少了「愛家心切」並「分勞解憂」的「知心夥伴」,卻多了「寂靜無聲」並「窒息壓迫」的「孤單落寞」。一位遠離職場而全然投入家庭的女性,並非收入絲毫不需煩惱如此單純,更像本著心中周全的愛意,投身於事前毫不知情的日常遞迴之中,直至瑣碎的事務將其消磨殆盡;等到眼前盡是百般寂寥之時,便形成所言的一堵高牆。人無法脫離群體自居,必須參與群體而有所歸屬,更何況是「獨自奮鬥」的家庭主婦!短期內在心境上,雖然有所支撐而展現穩固性;長期下來,卻容易因為歸屬上的脆弱性,而逐漸瓦解傾圮。縱使伴侶的關懷與問候,依舊無法有效減輕這種負面感受,重返職場回到群體的行列,或許才是最佳的解決方式,而這亦是劇中金智英的努力方向。
娘家被劇中的金智英,視為可以徹底放鬆的地方,在此她能暫且並純然以「女兒」的角色自居,捨棄其它角色所帶來的沉重壓力。似乎在於平時密集勞動的關係,她常常在此幾近昏睡,看在年少時亦曾經奉獻自我,以謀求全家幸福的媽媽眼裡,能夠深刻體會她的辛勞,總能以盡量照顧孫女的方式,換取自己女兒充足的睡眠。金智英在婚姻中的憂鬱期,回想起年少時與父親相處的兩幕情景,相當值得關注;一個場景是在金智英大學畢業前夕,全家於飯桌前商討參加畢業典禮事宜,但她卻以尚未找到工作為由,拒絕全家人來參加,惹得她爸爸直說:「找不到工作就算了,找個人好好嫁了就行!」另一個場景是在金智英高中時期,搭著夜裡的公車回家,卻慘遭同校的學長跟蹤,欲尾隨下車做出不可預期的舉動,嚇得她向同車陌生婦女借手機,以簡訊的方式緊急聯絡父親來接送;然而,當父親即時趕到,一同從巷口步行回家時,卻對她的衣著百般指責,抱怨她裸露太多肢體部位,才會因此引起他人的遐想。一個人在內心最困難刻苦的時刻,常能回想起親情的點滴,對於身為女性的金智英而言,卻無奈是「相形的貶低」;這樣的回憶訴說著吞忍一切,凡事不必思考透徹,反求自己進行檢討,甚至退而求其次才是最適合的解決方式。兩個過往情境所隱含的訊息,無形中形成潛意識裡的迴響,正是她現今內心鬱悶的潛在原因,想當然無助於緩解內心的不適,卻更像面對一堵更高的牆,讓她走進了死胡同。透過長期性的理性思考,進行認知上的調校,能逐漸幫助自己走出此等思緒的牢籠,誠如金智英事後諮詢心理醫生及撰寫長篇小說,都是讓自己內在的視野,由侷限、狹隘轉為自由、開闊的良方。
對於金智英而言,「媳婦」的角色頗為沉重,婆家被她視為勞動延伸的緊繃地方;她會在清晨間大家熟睡之際,驚醒於些微的杯盤輕碰聲,並趕緊起身走入廚房幫忙婆婆;客廳與廚房之間,似乎有條無形的分隔線,分隔了男性與女性、成人與幼兒、婆婆及媳婦與其他人;當公公與先生在客廳安享天倫之樂時,自己卻如同婆婆的接班人,在廚房裡忙上忙下毫無停歇之際;當小姑一家人回到婆家齊聚時,她獨自在廚房這端,距離客廳那群人相當遙遠,更體會不到「多個媳婦即多個女兒」的浮誇名言,她只在意自己為何如同家僕,無法好好休息及閒聊。年老的長輩們大多為文化的繼承者,他們堅守其中被賦予的信念,生活至此已行之有年;跳脫文化所造就的意識框架,跟隨著時代的變遷,面向生活進行全面的思考,對於他們而言,除了不可思議外,似乎更是遙不可及的遐想;這些不動如山的部份,既違背自己的心意,亦誠然無法徹底控制,堪稱是另一堵高牆。最好的策略或許便是迂迴處理—降低彼此群聚的時間,這也是金智英不斷對她先生耳提面命的關鍵話語。
「我們應該抱持著何種心態,來看待加諸於自身的文化?」這是看完此部電影,不斷由心底托出的疑問。經過仔細地思考後,深覺釐清文化的本質,以及文化與個體的關係,將是至關重要的起始點。「文化」常帶有「禮儀」甚至是「規範」,藉此能夠確保群體共同朝著相同的方向前進,此即是所謂的「文化本質」。「規範」常無法細緻地反應,群體中每一位個體的狀況,特別是回歸「個體感受」的層面;因此,身處於文化支配的群體中,個體的感受走至極端時,藉由疏離文化行事,來舒緩自身的感受,有其施行的必要性。奠基於彼此相愛,透過相互的包容,引領個體與群體間展開對話,並達成有別於文化的另外共識,將會是疏離文化之後,可以替代的行事方式。
然而,包容終究有其侷限性,或許我們該詢問的問題應該是「當文化形塑出群體堅固的觀點,再藉由人們輾轉對自己形成要求,應該如何加以面對?」這樣更深入的疑慮,引領我們得出兩個極端的思考方向:
ㄧ、脫離文化
以「自我」的感受為主,而不在意「他人」的回應。此舉代表已看穿文化的本質,得以越過其所設立的框架,毫不受限地做出決定;然而,脫離文化形同脫離群體,意謂著脫離歸屬感,將導致個體內心的脆弱性。
二、嵌入文化
以「他人」的感受為主,而不在意「自我」的回應。透過金智英的故事得知,此舉無知於文化本質,完全順從文化的隱性規範,而嚴重忽視自我的感受,長期事與願違的結果,將導致個體內心的脆弱性。
擺向天秤的兩端,對個體內心健全而言,都不見完美的結果;於是,依循文化但採取彈性作為,讓個體保有完整的獨立性,亦保有對群體歸屬感,成為兼具兩者特質的妥善良方。「彈性」意謂著靈活運用「時間間隔」,區隔開個體與群體的「距離」,來維持「情感溫和」的適當狀態。正如劇中金智英對未來生活的規劃,擘劃著小孩年滿一定的歲數後,再次進入職場的願景,卻並非無限地順從文化,至始至終是位家庭主婦;亦如拉長往返公婆家的間隔時間,確認獲得適當的休息後,再充當一位盡責的媳婦。面對文化究竟如何抉擇?選擇權完全取決於個體!但相當重要的前提,在於對文化實質內涵以及個體內在覺察,必須要有透徹性的理解,才能在兼顧個體及群體之下,做出一個真正負起責任的決定。